1
木桃桃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是在农村里,贱名好养活已经成共识。他的父母双双外出务工,只有过年才会回来。家里的老人这几年陆陆续续离开人世,只剩下外婆。
外婆很讨厌自己。
木桃桃心知肚明,他从不去触霉头。白天一大早就从家里溜出去,晚上趁外婆睡着了再回家,在柴房里睡一觉,然后等到天亮。
村里其他老人对他很好,在他饿肚子时经常让他蹭饭,木桃桃很感激,他每天都期待着过年,因为他要到上小学的年纪了。
同村其他孩子到了六七岁,就会被父母带到城里去读书,木桃桃非常羡慕。
那一天,木桃桃同往常一样摸黑回家,家门口停了几辆汽车,屋里传来外婆殷勤的问候。
木桃桃从未听外婆这般温柔地说话,他怀揣着好奇,伸出脑袋,从窗口望进屋内。
屋里的木床上挂着蚊帐,本来用来放杂物的藤椅上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外婆弯腰给那些人添水。
“这么晚了,那个孩子怎么还不回来。”说话的是一位少妇,那少妇背对窗户,穿着黑色的长裙,围着一个披肩,头发挽起来,声音轻柔得体。
“小孩子嘛,贪玩。”外婆讪笑。
放屁,木桃桃心里骂道,鬼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他还要等父母接他去上学呢!
于是木桃桃打算逃跑,大不了在外面游荡一晚上。
“木桃桃?”
他正准备溜走,一道清脆的少年音从他背后响起。
屋里的人纷纷转头。
“桃桃!”那位少妇一看见他就哭着跑出来。
木桃桃见势不妙,拨腿就跑,经过那少年时冲他做了个鬼脸,“扫把星!”他学着村里人骂街的词给那少年定性。
少年冷笑一声,一伸手直接抓住木桃桃的手腕,木桃桃顿时插翅难飞。
眼见着自己逃不掉了,木桃桃哇地一声哭出来,不管不顾地大喊:“你们不要抓我,我要去找妈妈!”
这一句话让朝木桃桃跑过来的少妇愣住,她用手帕拭泪,慢慢地走过来。
木桃桃余光看见少年嫌弃地皱眉。
“桃桃。”他听到少妇温柔地叫他,声音也不好意思放大:“阿姨,我想要妈妈,你们是来抓我的吗?”
少妇的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流,木桃桃觉得她心软了,于是再接再厉:“这个哥哥把我的手抓得好疼。”
“涵琛,放手。”少妇看向少年。
少年松开手,闭上嘴站到一边。
其实少年并没有很用力,木桃桃纯粹是装的,他觉得这个阿姨是很讲道理的,于是也没有再闹。
少妇走到木桃桃跟前,半蹲下来,与他的是视线齐平。
木桃桃这才看清阿姨的模样,他从未看过这般好看的阿姨,就算岁月在她脸上留下印迹,也不损美貌,反而把她衬托地更有韵味。
木桃桃这么小,哪里藏得住事儿,于是开口夸赞:“阿姨,你好漂亮!”
一旁的少年懒懒地抬眼看了一眼木桃桃。
少妇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把木桃桃头上乱七八糟的杂毛抚平,斟酌着开口:“桃桃,你愿意跟妈…阿姨走吗?”
“可是我要等妈妈。”木桃桃觉得自己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诚实告诉阿姨,阿姨会理解的:“妈妈要带我去念书。”
读书,多大一件事,阿姨不会强迫自己的。
“是你妈妈让我们过来接你的。”她说着,站起来,把少年拉到跟前,“这是阿姨的儿子,他叫孟涵琛,你叫他涵琛哥哥就可以了。”
“你接我去找妈妈吗?”木桃桃并不关心少年,他只在乎妈妈。
阿姨摇了摇头:“你妈妈太忙了,你先在阿姨家住着,过段时间开学和涵琛一起去上学。”
“真的吗!”木桃桃双眼放光,但没过一会儿又弯下嘴角:“可是我还是很想妈妈。”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
孟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想张开手抱一抱这个久违的孩子,但是怕把他吓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做。
孟涵琛看见孟晴的表情,心里天人交战。然后上前,张开双臂,忍住呕吐的感觉,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孩抱进怀里。
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怪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涌。
他感觉自己的衬衣湿透了,上面大概全是小孩的眼泪和鼻涕。
孟涵琛此时对这个小孩儿产生极大的憎恶,同时也深深厌恶着如此讨好他的自己。
孟涵琛轻轻拍了拍木桃桃瘦弱的肩膀,感受孟晴的手放在自己背上的温度,他知道,自己走对了。
“别哭了。”孟涵琛温柔地劝道,同时强忍身上的不适。
木桃桃被这个拥抱吓得说不出话来。
啊?!怎么刚刚还很嫌弃自己的样子,现在又抱上了?
他想推开这个奇怪的人,无奈力气太小,只得做罢。
心里给少年标了个【变脸怪】的标签。
啜泣声渐渐停下来,木桃桃困在孟涵琛的怀里,脑袋渐渐下垂。
孟涵琛察觉到他的动作,低头一看,发现小孩儿已经在他的怀抱里睡着了。
他近距离看见小孩儿乱糟糟脏兮兮的脸,皱了皱眉,又想起自己以后可能会和这个小屁孩朝夕相处,于是不得已要从他身上找找自己喜欢的点。
……没有,被泥巴糊得满脸都是,连脸都看不清。
孟晴要是认错了就好了,孟涵琛逃避地想,然后叹了口气,微微转头向女人说道:“他睡着了。”
2
孟晴转身雷厉风行地和那个老女人说:“桃桃我带走了。”
她一改在木桃桃面前温和的模样,皱眉看向这个贪婪了一辈子的女人。
“那……”老女人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白。
孟晴冷笑一声,她本就不同意给老女人报酬,之前避难时把还在襁褓中的儿子交给看起来很老实的村妇,已经给了他们不少钱。
结果他们还是把孩子养成这般营养不良的样子,孟晴咽不下这口气。
她招了招手,后面的保镖拿出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满是红彤彤的毛爷爷。
老女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孟晴嗤笑:“够吗?”
这意思是还有多的?老女人双眼放光,用了好大力气才移开目光:“哪里够!你知不知道木桃桃多难养,更不用说他还是个怪物……”
“!”孟晴良好的修养差点没绷住,长久的斗争让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然后当着老女人的面,轻声对保镖说:“烧了。”
说完,也没看老女人惊讶的表情,踩着高跟走到孟涵琛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
后面的老女人不顾烧伤从烈火中抓钱,她边抓边痛得嗷嗷直叫。
孟晴从孟涵琛手里接过木桃桃横抱起来。孟涵琛瞟见他被老女人的叫声吵得直皱眉,心里思索了一下,然后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木桃桃又一次陷入沉睡,孟晴则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2
孟家在s市最初可谓一家独大,从老祖宗开始便一直从政,身居高位。可近年来颇有江河日下的意思。
七年前,孟家家主被政敌迫害,孟家一下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那个已经被当作礼物用去联姻的小女儿在30岁那年离婚回家,靠着狠辣的手段,花了六年时间,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家子撑起来。
与政界各流派达成平衡,果断发展起商业,仅六年时间,孟家各企业在s市的经济总额就占总市收入的百分之五十。
更不要说它给s市人民提供的就业机会,以及设立的各项基金。
地位和经济实力空前高涨,隐隐有孟家老祖宗时期的盛况。
如今的孟家家主,便是这个年仅36的女人——孟晴。
孟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手轻轻地抚摸着木桃桃的头发,她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少年,轻声但是不容拒绝地命令:“我还不能把他带回老宅。”
孟涵琛对她的言外之意心知肚明,于是应道:“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改变称呼仿佛不需要过多思考。
孟晴很满意孟涵琛的回答:“好好照顾他。”
过了两个小时,汽车才在一处庭院前停下,巨大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汽车驶进庭院。
如果木桃桃还醒着,他大概会对这里的景色连连赞叹,但此时唯一懂庭院设计师良苦用心的人还在梦里,醒着的两个反而各有心思。
车开了一会儿才停在一栋三层小洋房前,管家前来打开车门,小心地将木桃桃接过。木桃桃在车里待久了,一出来有些冷,瑟缩了一下,轻哼着要睁眼。
孟涵琛从另一头下车,走到管家跟前,轻轻摸了摸木桃桃垂下来的头发。
木桃桃挪了挪身子,在管家怀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又安静下来。
孟晴想陪着孩子,但是公司和老宅那边还有一大堆事,于是只好看着孟涵琛嘱托道:“我上一次将桃桃所托非人,这次我希望我没有信错你。”
孟涵琛按耐住心里的不安,向这个一家之主承诺道:“我会照顾好他。”
孟晴似乎并不满意。
孟涵琛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辈子。”
孟晴满意了,示意候在一旁的佣人关车门。
管家和孟涵琛后退一步,目送着这辆黑色的林肯驶离。
3
木桃桃很少做梦,他总是睡得很沉,可是这天晚上,他梦见一只小狗。
那只小狗身上有很多伤口,身上满是垃圾的臭味儿,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嘴里还在低声咆哮。
木桃桃怕极了,一个劲儿往后退,突然被绊倒,跌坐在地。
那只狗被吓住,后脚一蹬就扑上来,张大嘴巴就要咬下来,腥臭的呼吸清晰可闻,口水都滴到他脸上了。
“救命!救命!”他闭着眼大声叫喊。
然后猛得坐起来,身下是柔软的触感。他警惕地摸了摸盖在身上软软的东西,四周一片漆黑。
木桃桃害怕极了,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于是大声哭喊:“妈妈!救命!啊啊啊啊!”
就这样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回应他,他哭得累了,谨慎地躺下,小心地闭上眼睛,妄图再睁眼时,会是熟悉的柴房。
于是,年幼的木桃桃像往后很多年那样,没有发现隐藏在黑暗里的身影——他冷眼看着木桃桃的恐惧,然后露出嘲讽的笑容。
孟涵琛耐心等待木桃桃呼吸渐渐平稳,然后从黑暗里走出来,点开床头暖光。
木桃桃已经被管家擦干净,换上了舒适的睡衣,但因为哭泣显得整张脸红彤彤的,可怜极了。
如果木桃桃此时醒过来,一定会发现,孟涵琛的眼神和他梦里那头恶犬一模一样。如果他发现了,聪明的桃桃一定会在六岁这年,种下名为警惕的种子。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4
木桃桃已经在这个太干净的床上坐了很久,他认为自己还没完全清醒。
直到卧室门传来“咚咚”声。
“桃桃。”一个和蔼的声音,木桃桃想这一定是一个像李爷爷那般有文化的爷爷。
“桃桃,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