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些只是开胃菜。”
雷耀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迭猜在曼谷的庙产,有相当一部分都挂在蒋天养的离岸公司名下。”
“账目我让人仔细查了一段时间,那些地皮都是用善款买的,迭猜负责敛财,蒋天养负责洗钱,利润六四分账。”
听过,奇夫的眼睛眯了起来,因为这比单纯的性丑闻更致命。财务犯罪加上信仰欺诈,足以让迭猜和蒋天养在泰国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你想要什么?”
中年男人问得直截了当。
“各取所需。”
雷耀扬迎上对方目光,说出自己的盘算:
“蒋天养联合科邦那帮鬼佬,近年把手伸进金叁角,想从将军的碗里分一杯羹。”
“迭猜那条线,只是他渗透的第一步:借以宗教掩护,在泰北建立自己的网络。我帮你拔掉这根刺,你帮我送他上路。”
听过,奇夫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power站在后面,纹丝不动,但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腰间的枪柄。
“ray…”
中年男人终于开口,语调依旧维持着那股睥睨一切的淡漠:
“你我认识快十七年了,我信你,但我不信各取所需这四个字。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蒋天养的命?”
话音落下,密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又很快被河风吹散。
雷耀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奇夫从未见过的复杂意味:
“我后生时总以为,离开那个家,行古惑,赚大钱,就能证明自己。”
“但是后来我遇到一个人,她让我想要变成…正常、干净、可以站在阳光底下的人。”
说到这里,男人的笑意忽然变得略带苦涩:
“但蒋天养多活一日,就会成为我走向这条路的阻碍。而且我早就厌倦了每日都跟人拼刀枪的生活,实在太没意义,我不想后半生都是个孤家寡人。”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想起几年前那女人看向自己的憎恶眼神,奇夫没有答话,只是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他听懂了。
雷耀扬想要的,不仅仅是蒋天养的命,更是所有与过去捆绑在一起的线索、把柄、证据…是那些让他永远无法真正上岸的东西。他也十分清楚,这小子当初非要与自己彻底把利益切割,甚至不惜搏命的理由到底为何。
罢了。
虽然还是感到惋惜,但一个为情所困的傻仔,一个在铠甲下藏了软肋的男人,或许真的不够格再做自己的生意伙伴。
当烟幕从两人眼前完全消散时,奇夫终于松口,神情却有种在枪林弹雨中厮杀的锐利:
“ray,你知道我的规矩。”
“我不会参与你的具体行动。但我可以提供武器、人手、掩护路线。但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事成之后,迭猜的完整账目、资金流向、以及所有牵涉到的军方和政界名单,都归我。”
话音落下,雷耀扬并没有分毫犹豫,点头道:“没问题。”
奇夫朝他伸出手,男人回握住,冰冷,有力,却毫无温度。这又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双方都心知肚明。
“迭猜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中年男人收回手,姿态放松地重新靠回椅背。
“先让他的「神光」熄灭。”
“这张光碟里面,是迭猜叁年前在普吉岛一处私宅里开性派对的完整录像,参与者,包括五个当时未成年的男仔,还有几位现在依旧活跃的军政高官,原件在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这份是拷贝。”
奇夫挑眉,从对方手中接过密封袋,就像是对待四号仔一样,习惯性掂了掂「份量」,雷耀扬也继续把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泰国媒体我不敢保证,但bbc和n驻曼谷的记者站,这几年一直在追宗教腐败的料。匿名投递,他们不会拒绝。”
“还有,迭猜出事之后,蒋天养一定会急着切割善后,到时他的人手肯定会分散,防备也会出现漏洞。”
“漏洞?”
奇夫咀嚼着这个词,似乎有自己的计较,但他又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将军在清迈不方便出手,蒋天养在曼谷有一处私邸,我会想办法,把他从清迈逼到曼谷来。至于他私邸的安保布局、人员换班规律、地下室的入口位置……我需要一个礼拜时间,把完整资料给你。”
“执行层面,我会找绝对可靠的人。事成之后,所有线索都会指向一伙流窜作案的武装匪徒。那批人和迭猜的丑闻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巧合撞上了。”
话音落下,中年男人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他盯着雷耀扬看了很久,久到power都以为他会翻脸。
然后,奇夫笑了。
那笑声,透着一股释然和无奈。他摁灭雪茄站起身,拿好桌上的那份密封袋装入公文包,如老友般调侃道:
“ray,你知道吗,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这样的人,最后会死在谁手里?”
听过,雷耀扬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与对方平视,等待他的下文。
“东西我收下,一个礼拜后,让你的人带资料来。”
“还有,ray,你要当心叁联帮的赵山河。”
“一年前他想搭上我这条线做军火同埋走粉,但你知,我这辈子最憎不择手段上位的二五仔。雷功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他这个堂主,联合那个姓丁的情妇把持叁联帮,还意图挤走雷功个仔……”
“虽然我知你一向都醒目,不过还是要注意这条毒蛇,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缠上你。”
听到对方这番关键提醒,男人目光凝重,随即颔首礼貌回应:
“多谢将军,我会小心。”
话音落下,奇夫像从前一样拍了拍他臂膀,径直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望向雷耀扬,目光停在他左手无名指的那枚婚戒上:
“ray,那个女仔还活着吗?”
“活着。”
“那就好。”
奇夫推开门,身影慢慢消失在昏暗的回廊里:“只要有命在,就还有希望。”
众人离开,密室里只剩下雷耀扬和power,窗外的湄南河依旧静静地蜿蜒在夜色里,不会为任何人或事而停止流动。
“大佬,山鸡那边……”
power走过来,低声问询。雷耀扬轻轻抬手打断他,望着不远处黑沉沉的河水,大脑里正在快速转动。
山鸡,赵山河。
这个逃往台湾,一跃成为叁联帮话事人的洪兴仔,居然还想要百尺竿头,再做一次过江猛龙?
虽然奇夫对其唾弃不已,但若是让那扑街搭上蒋天养这条线,那自己在曼谷的情况就愈发凶险,一时间,雷耀扬对这次计划,也只有六成胜算。
凝视着河对岸郑王庙模糊的轮廓,男人沉吟了许久。
郑王庙又叫黎明寺,传说当年郑王率军途经此处时,正值黎明,遂下令修建。
黎明。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真正的黎明了。
“走吧。”
说着,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通知坏脑,可以开始准备第一批材料了。要快,要猛,还要联系下台北那边,搞清楚山鸡近期的具体行踪和动向。”
“是。”
两人走出按摩院,重新融入曼谷闷热的夜色。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摩托车疾驰而过。sars的阴影已经笼罩这座城市,但在这条湄南河畔的老巷里,病毒似乎被遗忘在另一个世界。
雷耀扬坐进车里,摇下车窗,点燃一支ore。
烟雾迅速被夜风吹散,消失在河水上游方向,仿佛也带着他的牵挂,飘向八千公里外的伦敦。
此刻,伦敦正值中午时分,下着绵绵细雨。
齐诗允刚刚结束一节阿拉伯语课程,背着装满资料的双肩包,在走回公寓的路上。
橱窗内的电视中正播报着sars疫情在东南亚蔓延的新闻,但她并不知道湄南河畔正在酝酿的风暴,也不知道那个在法律上已和她无关联的男人,正为了扫清前路障碍,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再次与深渊共舞。
转过街角时,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来自一家国际人权组织通讯社的初步回复邮件打印稿。接下来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好在自己的计划都在有效实行,离下一步目标也越来越近。
深吸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女人的步伐又加快了些。
同一时间,两条截然不同的险途在各自的昼与夜之中,无声地向前延伸。
而那份互相深入骨髓的牵念与痛楚,是唯一穿越时区和国界,能够连接彼此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