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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老友记(2 / 2)

“你刚才对隔离床的老伯都讲人靓,知不知那位阿伯做过变性手术?”

闻言,牧师愣住叁秒,震惊之后,抬手从额头画到心口,作祈祷状:

“……主是爱世人的,是不分男女不分性别的。”

淑芬苦恼,不禁拍额,制止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得啦,你收声喇。你不嫌烦主都嫌烦喇…”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阵轻松笑声。安置好老爸,陈淑芬拉着齐诗允到走廊的长椅坐下聊天,两人手里都拿着医院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可乐。

“看你个样,最近是不是工作好累?”

短发女人望向齐诗允,满眼担心。

“嗯,没事,工作忙而已。见到你回来,不知几开心。”

她愣了愣,本来上扬的嘴角慢慢抿成直线。

“喂,小姐,你讲「没事」的表情,我以前念书时就知你一定有麻烦呀。是不是你们公司…内部斗争激烈啊?”

齐诗允轻轻摇头,觉得讲出来都太耗费心力:

“不完全是,总之……压力好大。”

见她眉宇间的愁绪,淑芬揽住她肩膀,为她鼓劲:

“不管什么都好,你记住,你以前在女校被人欺负的时候,我都能揍到她们不敢靠近你,现在大个女啦,我照旧罩你喇。”

那句“我照旧罩你”,像一道闷雷后的温暖阳光,平静而笃定。齐诗允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可乐罐,眼底的感伤悄然收敛,只剩下一小块柔软。

“淑芬,多谢你。”

淑芬笑起来,就如当年那个帮她出头顶罚、帮她撕毁欺凌纸条的少女。

“讲多无谓啦,总之打起精神来。”

“你再这样瘦下去,我老豆都不敢叫你信主,怕你升天升得太快啊。”

这番调侃令两人同时笑起来,待她们重新走回病房时,又看见牧师正举着石膏腿对来查房的护士说:

“小姐,你有没有信耶稣啊?”

“你看,我现在跌亲都感受到天父的温柔,引导我走得更稳——”

“牧师先生,我不信耶稣,我信佛祖的呀。”

护士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淑芬扭头,低声对身旁女人说:

“见到没,我老豆是个打不死的人,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他都可以讲道讲到地球爆炸……”

听过,齐诗允笑得眼里带水光。

她已经很久都没这么诚实地、无所顾忌地笑。这一刻,她短暂忘却了缠绕在心头的仇恨与算计,忘了那些正在逼近的暗流。她只是回到最早的地方,回到曾经的青葱岁月,回到友谊仍像白纸一样干净的年代。

傍晚突然落雨。

医院外街灯昏黄,两人撑着雨遮穿过斜斜湿湿的天桥。巷口的车仔档仍亮着灯,煲得滚滚的卤水味跟姜葱香扑面而来。

进入雨棚下,陈淑芬先拉开塑胶凳:“快坐啦,医完老豆我都饿到快见上帝。”

齐诗允跟着坐下,轻笑调侃道:“确实,你刚刚在病房发癫都用了不少能量。”

“边个发癫?我那叫维持他精神正常。”

“你又不知他现在信仰力量有几澎湃,上次他还同我讲耶稣不可能搞庞氏骗局,我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驳。”

谈笑间,两人坐好,档主阿伯探头热情问候:

“两位靓女食乜嘢?”

淑芬熟门熟路,中气十足喊道:“要叁样:咖喱鱼蛋、萝卜、猪皮,加多碗出前一丁,走葱多芝士。”

说完后,她又对齐诗允挤挤眼:“我记得以前念书时候,你就爱这么吃。”

听过,齐诗允胸腔一暖,轻搓着微凉的手心:“真的!很久没这样吃过啦!”

看到对方模样,淑芬半开玩笑半认真:

“你现在做公关又当富太,生活斯文优雅,应该净食无色无味的沙律喇。”

“哪有?除了葱类的我什么都吃。而且在你面前,我不用那么辛苦。”

齐诗允抬头与淑芬对视,笑得暖。对方听罢,也略感安慰。

不多久,阿叔把热腾腾的出前一丁端到她们面前,香味实在诱人。蒸汽在两张脸之间升腾,把夜里的凉意蒸散小半。淑芬用筷子搅拌着面,又问及对方近况:

“这段时间,你给我打电话都好少,好似成日忙到见不到人影,今日见到你,感觉比前几次还憔悴。”

听罢,齐诗允低头,看着热气模糊的汤面,好一会才轻声说:

“工作确实很忙,只是…我越来越不敢同人讲心事。”

“哗?以前我们一起念书,你被人欺负都肯讲我知,现在大个女反而不敢讲?

淑芬放下筷子有些愣住,齐诗允轻轻叹气,声音低到像被雨压住:

“因为我发现…好多事,根本讲不出口。”

“阿允,你知不知你这样讲,听来好心酸。”

女人眼神柔下来,想到对方处境,有些难过。而对方抬头轻笑,那笑浅浅的,却透着股倔强: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只是,我现在在走一条自己必须走的路。不能分心,也不能依赖别人。”

“喂,我都回来喇。你不要当我透明?你揽住一堆事不讲,会爆的!”

短发女人歪着头,看着她的侧脸神情认真。齐诗允却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喉咙,还是说不出口。淑芬突然伸出筷子,夹起一条猪皮放到她碗里:

“食喇,胶原蛋白不够,你的心事会更沉喇!”

齐诗允又被她逗笑出声,捻起那块弹牙的猪皮:

“猪皮可以帮人卸负?”

“可以。”

“我在英国那边的心理医生朋友讲过,食好的、热的、软的,会令心鬼容易开口。”

淑芬说得一本正经,齐诗允半信半疑眨眨眼:“真的?你朋友是心理医生?”

谁知对方摊手,脸上一副搞怪表情:“不是,是卖甜品的,不过他对人观察都几准。”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在雨棚底下扩散得特别轻快。见老友眉宇愁云渐散,淑芬趁势又问:

“最近你都自己住花园道?确定不回半山?”

听到这,齐诗允的筷子顿了一下。淑芬即刻收敛笑意,有点小心地补一句:

“我不是八卦,只是关心你的状况。”

“你不知以前你同他在一起几开心,结婚才叁年多而已,怎么就把你搞得像是他出轨一样成日都闷闷的?”

对方说罢,连隔壁档的煲都静了一秒。

齐诗允低下头,汤面的蒸汽像一层薄雾掩住她的眼神。好半晌,她才细声开口:

“淑芬,我好像…没办法跟他走到最后。”

听到这话,淑芬霎时怔住。

她不知对方那句没办法的背后,藏着太多东西。沉重的血债、不惜代价的计划、难以割舍的浓烈爱意、自责与愧怍…还有不知何时会遇到的危险。

少顷,短发女人伸手,轻轻按住对方微凉手背:

“你如果不想讲,我不会逼你。但你记住,你一路行,我一路都在。”

齐诗允眼眶悄悄泛红。闪烁的霓虹灯映射在她湿润的眼上,像碎掉的红宝石。淑芬突然吸吸鼻子,语气一转,很快恢复她一贯的死撑式幽默:

“阿叔!再来两串咖喱鱼蛋啦!”

“我朋友今日要补补脑,免得被人骗都不知!”

齐诗允不禁在折台下轻碰对方脚尖,忍笑反驳道:“哪有人骗我呀

?!”

而淑芬故作神秘,把手挡住半边脸,小声回她:

“我不知呀,可能是你身边……那个人…可能讲大话讲情话都好靓仔,让你晕头转向分不清啊~”

听过,脑海猛地闪现雷耀扬那张脸,害得她差点被一口面呛到:

“咳——”

“你又乱讲!”

“他没有骗我,是我——”

女人突然欲言又止,淑芬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神态,抬起眉尾意有所指:

“哎呀哎呀,面红红?,have fun ti, y friend!”

对方说罢,自知已无话可再反驳,只能没好气地拍她一下。

但这一刻的齐诗允,没有仇恨,没有计划,没有血债,她只是一个在雨里吃面、被好友护着的齐诗允。

风吹过,带着湿意。

夜色深,却久违地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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