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像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眼前出现一丝微弱的暖光。
那是一道虚掩的房门。
希雅看看左右,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书房。
她推开房门,看见布兰克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正回过头来看向自己。
“希雅?”布兰克面露惊讶,“怎么了吗?”
“我……我不知道……”希雅喃喃。
布兰克忙站起身,牵着希雅走向另外一张椅子。他按着希雅坐下,蹲下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我把房间门弄坏了……”良久,希雅自语道,“我……我做了噩梦……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门……弄坏了……”
布兰克安抚性地笑了笑,“这么一点小事呀?我找人去修。修好之前,换个房间休息怎么样?还是看看书?”
布兰克的声音温柔极了,让人不自觉地眷恋。
想被他抱在怀中,想听他讲述故事,那一定非常的温暖,幸福。
是啊,非常,非常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我要想一想……但好像……想不明白……”
过多的思绪在希雅脑中横冲直撞,像把尖刀胡乱戳着。
“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呀。”布兰克温声安慰。
他起身离开,又很快回来,向希雅递过一件薄毯和一杯蜂蜜水。
希雅没有拒绝布兰克递来的东西。她怀里抱着柔软的毯子,手里捧着杯子,慢慢啜饮。
水温是微微的烫,蜂蜜香甜的气息氤氲在空气中。希雅一口一口地喝着,大脑中那把胡搅蛮缠的尖刀,仿佛也被甜蜜的蜂蜜水钝化。她放下杯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她微微侧过头,偷偷看布兰克,正好对上布兰克专注的目光。
关切的,担忧的,又略微有些不解的……即使有着这么多复杂的情绪,但依然能看出浓烈【爱慕】的目光。
希雅立刻移开视线,心脏又砰砰跳了起来。
——又陷入恋情了吗?
与此同时,心中却有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诘问她。
——因为他真挚的、爱慕的目光?
——因为这杯蜂蜜水?
希雅缓缓握紧杯子,她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是她刚进入——刚被关进魔王城时,那时她身受重伤,对魔王又是怨恨又是惧怕,可是在喝完一碗热粥后,竟不自觉地对魔王生出亲近感来。
那时她想了什么?……熬鹰。对,她想起了熬鹰。
抓住猎鹰后,蒙住它的眼睛,不让其进食和睡觉,等熬到它意志崩溃时,给它吃几块肉,它就会认那人为主人。
她不想怀疑布兰克爱意的真实,可即使那是真实的,和喂给猎鹰的几块肉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她因此产生的悸动,又是否可以认为是由安心感催生的幻觉?
“真有那么爱我吗?”希雅轻声问。
“是呀。”布兰克温柔地回答。
脖颈间的窒息感愈加强烈了,希雅无法忍耐地抠住项圈边缘。
“那就把这个摘下来,好吗?”
害怕被拒绝,害怕再一次面对残酷的事实,害怕激怒布兰克,于是死死压抑于心,连想都不敢去想的这个念头,终于被希雅吐露出来。
——如果有那么爱,为什么还要用项圈禁锢她呢?
希雅许久没有听到回音。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惨然地笑了笑。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见希雅笑得绝望,布兰克急切地解释,“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我能抱抱你吗?”
希雅点点头。
布兰克张开双臂,轻柔地,珍重地,将希雅搂进怀中。
轻柔的力道没有维持多久,就开始缓慢地变重。而在希雅正要因力道过重而皱眉时,布兰克的怀抱骤然放松。
然后又慢慢地变重。
布兰克的双臂颤抖,他极力抑制着自己不要太过用力,然而,然而……
漫长的旅途终于要迎来终点,他是多么不舍,多么想与希雅再共行一段路啊。
可是,再拖延下去,对希雅,对他而言,都不好吧。
“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么舍不得……”布兰克声音中带上一丝哽咽。
他眼中蓄满泪水。他不想总是在希雅面前哭泣,在任何文化中,哭泣都意味着懦弱。
可是,这怎么忍得住呢?
再漫长的拥抱也有结束的一刻,布兰克缓缓松开手臂,微颤的双手伸向希雅的脖颈。
希雅感觉颈间一松,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布兰克的手掌——那精巧的项圈正落在他的掌心。
她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希雅摸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没有异物。
她再摸摸自己的胸口,也只摸到皮肤本身。
没有束缚用的项圈,没有禁魔用的红宝石……她可以做任何事了!
如果不在意姐姐的安危,她大可以现在就飞离魔王城。她不一定打得过布兰克,但如果只是逃走,不一定没有可能。
她甚至还能立刻凝聚一把魔力的剑刃,刺向布兰克的胸口。她的攻击可能会被躲开——数月没有正常运动,她的体力比常人更糟糕——但至少她的魔力不会被立刻收回,她有了一战之力。
希雅出神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良久才回过神来,缓缓抬眼看向布兰克。
她看见了眼泪。
流淌的眼泪像一条不绝的河,但布兰克丝毫没有擦拭泪水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眨眼的意思,只是目不转睛地,安静专注地凝视着她。
“我好高兴。”布兰克哽咽道,“我真的好高兴,我还以为,你会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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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线继续下去,就是希雅回房睡觉,醒来时发现布兰克坐在门口睡着了——他想离希雅更近一点,也怕自己一闭眼或者一离开,希雅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