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面,就是两年后了。
屋子里很暖和,有一股不浓郁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着舒心。
赵弢坐在沙发边,公文包放在脚边,神色却有些拘谨。
简随安蹲在茶几前,伸手去拿茶叶罐。
“咔嗒”一声,罐子开了,可她用得力气太大,手一抖。
“嘶——”她吸气。
茶叶洒出来一大把,碎碎地撒在桌面上。
她明显慌了神,回头瞄了秘书一眼,有点心虚,抿着嘴,手忙脚乱地去捡。
赵弢本想伸手帮忙,又怕越帮越糟,也怕不合适。
“这杯我喝吧……”
她小声说,把那些茶叶轻轻扫进自己那只杯子里。
重新倒好了一杯茶,她端过去,放在赵弢面前,轻声说:“他马上就回来了,喝杯茶等一会儿就行。”
说完,端正地坐好,礼貌地笑了一下,手指却还在抓着桌边。
她紧张,也笨拙。赵弢看得出来。
像是随时在注意别人的眼色,生怕哪一步踩错。
他并非不怜悯,毕竟人都有恻隐之心。只是他清楚,这种怜悯一旦被察觉,就是僭越。
签字、递交完材料后,赵弢告辞。
秘书处工作多,遇上有些要紧时候,连宋仲行都住在单位,那他们几个秘书,没人是真正下班的。
一会儿改材料,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又要去会场守着,领导半夜要一份东西:“上次那份原始材料拿来。”他们得马上知道“上次”是哪次、“原始”是哪版。
所有事情都往这里汇流,秘书处要帮他把噪音和关键信息分开,这活全是细水长流地耗精神。
夜一点半,秘书处的灯还没关。
赵弢才挂掉一个电话,坐在电脑前,把最后一条简报抹完,又将刚记完的两行字加进去,按了保存。筋骨有点酸,他活动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喝点热水。”旁边的同事往他桌上递了一杯水。
“谢谢。”他捏了捏鼻梁,站起来,拿着打印好的那份简报,走到走廊上。
敲门。
“进。”
这间办公室的灯光更亮。
宋仲行袖子挽到手腕,桌面上摊着好几份材料,有的已经被划得密密麻麻。
赵弢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边:“这是刚才那边新的材料,我做了个简要汇总,放后面了。”
听完,宋仲行“嗯”了一声,视线从材料移开。
“你们轮班了吗?”
“今天轮的是小吴。”赵弢顿了顿,“我再把这一批整理完就走。”
宋仲行拿起那份简报。
“明天一早的行程再调整一下,九点那场,顺到十点半。”
赵弢点头:“好的。”
他正要退,刚握住门把,身后传来一句:“等一下。”
赵弢停住,回头。
宋仲行把桌上的笔放下,稍稍往椅背一靠:“你明天来的时候,顺路去一趟家。”
“书房桌上有一本蓝皮的报告,上个月调研用的,”他缓缓道,“拿过来。”
赵弢愣了一瞬,缓缓应下:“……好。”
第二天一早,他过去。
保姆见是他,忙笑着让人进:“哎呀赵秘书,来得那么早?辛苦辛苦。”
“麻烦您了,”赵弢笑了一下,“主任说书房桌上有一本蓝皮的报告,让我拿回去。”
“在的,电话里都说了——随安?你怎么醒了?吵到了?”
保姆有点惊讶。
赵弢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楼梯上有脚步声,简随安慢慢走下来,一脸病气,眼下隐约有一圈淡淡的青。
“赵秘书好。”
“您好。”赵弢说。
“吵到了?要不要现在吃饭?”保姆轻声地问她。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又跟赵弢说:“在书房吗?我给你拿吧。”
赵弢在下面等着。
保姆在一旁叹气:“生病,烧已经退了,就是容易累,走两圈就困。”
东西不难找,简随安很快就下来了,手里拿着一迭文件,递过去:“是这个吧?”
“对,就是它。”他接过,小心思量了一下,顿了顿,补充:“您多休息。主任这边最近确实忙,没空回来,白天也在开会。”
简随安看着他,忽然就笑起来了。
“我知道,他最近忙嘛,事情多。”
话说得轻飘飘,掠过去就算,笑里还有点虚弱,但是真心的,没怨气,不是故作轻松,也不是刻意委屈。
赵弢心里有一个极快的念头——她在护着那位。
人嘛,都会给自己争一点位置。
就比如他的妻子,若是遇见他忙,她又在生着病。一点点埋怨,一点点撒娇,一点点故意的酸,都正常。
但是眼前的这位,仿佛根本没给自己留一点委屈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