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林望向缠绕在指间、被扯断的发丝,羞愧感油然而生。
自己刚才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太无耻了。
她站起身,无颜面对看台上的涂婉兮,遂简单打了个招呼,逃也似的去检录处报道。
检录处已有两个正在排队的女生,其中一位穿着一套专业的跑步服,头发很短,身材精瘦,像是专业的。
想来也是,会来参加 3000 米的,难保会有几个像她一样的长跑爱好者。
叶枫林顿时有了危机感,她不敢与这两人贴得太近,等签到完,就找了个安静的小角落坐下,用力揉按自己的肚子。
她不想承认,可肚子的确越来越疼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让涂婉兮能为自己感到骄傲,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如愿吗?
冷汗沿着下颌汇聚滴落,叶枫林不自在地扯动领口,总觉得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
“叶同学,你没事吧?听说你才在 1500 米中夺得第一,等下跑 3000 米受得了吗?”
检录处的老师对这位表现优异的学生印象深刻,眼下见坐在角落的她状态不对,急忙递过一杯温水冲泡葡萄糖水,让她喝下。
“谢谢老师关心,我可以的。”
“嗯……不舒服不要强撑哦。”
叶枫林知道老师对自己是出于关心,可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厌恶别人的好意,就像每个人都在劝说她放弃,提醒她不行。
那她偏要坚持。
3000 米比赛即将开始,操场内的人比平时要多,现场的氛围也更热烈。贴着跑道的草坪上站满了志愿者,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杯浸满棉花粒的水,是用来缓解参赛者的不适的。
甫一入场,看台上的呐喊声骤然而起,有送给叶枫林的,也有给其他选手的。
其中,并没有涂婉兮的声音。
——她不像前两场比赛一样站在栏杆边加油鼓气,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的角落,神情凝重地注视着自己。
为什么?
叶枫林的心随之沉到了湖底。
她心不在焉地站在起跑线前,满脑子都是涂婉兮的面孔。
被放弃的感觉比身体的疼痛要难受得多。
发令枪响,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只见叶枫林愣在原地低垂着脑袋,像是没听到。
看台上激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叶枫林,快跑啊!”
她这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叶枫林与前面的人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以她的能力这点差距本不算什么,可她总觉得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所有人都在谈论自己。
好丢脸。
叶枫林脑中浮现出这叁个字,很快又被她努力甩去了。
——比赛才刚开始,她还有机会。
少女沉下心,尝试放空大脑以忽视身体的不适。
她的跑步姿势依旧有些别扭,可呼吸却逐渐调整过来,腿也不那么沉重了。
转眼的工夫,叶枫林越过一个又一个身影,从队伍末来到队伍前方,现在还挡在她前面的,只剩下那名短发的女生。
这位女生的确不同寻常,起初叶枫林决心故技重施,扰乱她的配速,然而在一番努力下,她始终不为所动。
这倒不算坏事,有个人在前方领着,总比自己一个人在前面跑要好,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相安无事地跑过五圈。
截止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可枫林并不知晓,她的好运就要结束了。
都说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能压抑疼痛,爆发出人的潜能。
刚跑完的五圈里,叶枫林的状态不错,以至于她差点儿忘了不久前自己还在为胃疼而苦恼。
或许是恢复了。
叶枫林天真地想。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不久,她的胃像是要故意对着干,猝不及防地抽搐了一下。
疼痛的余波迅速蔓延,叶枫林脚步一顿,鞋尖与塑胶地面重重擦过,差点绊倒。
这次,胃痛没再放过她,而是越演越烈,像是有人拿着棍子在敲,又像是被针扎。
空落落的胃里仅剩下酸液,在灼烧腐蚀她的胃壁。
“呜——”
叶枫林捂住嘴。
顺着食道上涌的嗳气、陡然增加的唾液,她感到反胃,生怕自己会吐出来。
在看台上的人看来,叶枫林的表现十分反常,她突然减速,肩膀塌下一边,只剩下一条的胳膊在前后挥动。而她迈开的步子也渐渐小了,更像是在地上拖行。
“叶枫林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太累了吧,她刚跑完 1500 米呢。”
“也是,感觉这场她拿不到第一了……”
四周的议论声再也没办法传入叶枫林耳中。
距离终点仅剩最后四百米,而她与第一位女生的距离,足足有一百多米。
脑袋嗡嗡作响,叶枫林感到绝望,能坚持到现在,她完全是靠一口气吊着。
赶超前方的女生,已几乎不可能。
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可她还是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叶枫林张大嘴,贪婪地吸取着每一口空气,她尝到一股厚腻的腥味,是由腐败的泥土味与喉头血交融而成的。
她与第一位少女的距离在不可思议地缩短,一百米,九十米,八十米……
现场每一个人都看呆了,以至于他们只是愣愣地看着,忘记了声援。
在进入最后一个弯道时,叶枫林正好面向看台,她脑袋重得像灌了水,眼前一切更是漂浮的。
她还是忍不住在意涂婉兮。
叶枫林望向那个熟悉的角落,希冀从那个人身上能看出一丝欣喜。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涂婉兮根本不坐在那,也不站在栏杆旁,她离开了。
就好像身体的主心骨被抽走,支撑着她坚持的信念也崩塌了。
叶枫林身形一晃,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
膝盖、手肘,以及手掌……紧贴着粗糙不平的塑胶操场重重擦过,磨掉了一层皮。
与此同时,远方那抹身影跨过终点,她输了。
医务室的老师和志愿者率先反应过来,提着医药箱赶到叶枫林身旁要扶她下场。
“不用,我能跑完。”
“可你——”
叶枫林像是察觉不到疼,她甩开搀扶她的志愿者,执拗地爬起身,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向终点走去。
五十米、四十米……
期间,又有一位女生超过她,率先冲过终点。
“叶枫林加油!”
“叶枫林!你是最棒的!”
看台上的声援声在操场上回响。
仅剩最后十米,叶枫林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越过终点线。
她不受控地往前跌,随即倒入一片熟悉的柔软中。
“笨蛋,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